人工智慧（AI）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衝擊教育體系大學。面對這場系統性變革，教育的底層邏輯發生了什麼變化？教學方式、評價體系該如何重構？如何看待“大學教授比小學教師更容易被AI替代”的觀點？教師是否會面臨被替代的風險？
日前，教育部教育數字化專家諮詢委員會主任、中國教育技術協會會長楊宗凱，清華大學教育學院副院長韓錫斌接受澎湃新聞採訪，就上述熱點問題分享了他們的觀察與思考大學。
談到“大學教授是否比小學教師更容易被AI替代”話題時，楊宗凱與韓錫斌認為，從某種角度來說，高校教師確實有被取代的風險，但教師的價值仍有其不可替代性，前提是教師角色必須進行深刻轉型——轉向發現和培養創新人才、轉向培養“會創造的人”大學。
至於教育評價改革，楊宗凱認為，應將過程評價與結果評價有機結合，對學生的多元行為進行資料化感知和分析，形成“能力畫像”大學。他還指出，“教育評價改革問題的關鍵或許不在於技術達不到，而在於教師評價理念和能力的轉型。改革改到深處，教師是關鍵也是難點。”
AI時代的教育底層邏輯發生了何種變化大學？
談及AI時代的教育變化，韓錫斌指出，這與以往從資訊科技到數字技術的轉變不同大學。
“過去的技術主要是增強學習、交流等具體功能大學。而AI帶來的是一種底層邏輯的變化，目標是讓AI變得像紙和筆一樣，成為人與世界互動、輔助思考、設計和解決問題的自然、普適的基本素養。”韓錫斌說，這是一個重大變化，但具體怎麼做，目前仍在探索中。
而在楊宗凱看來，AI不僅是“工具的革命”，更是“革命的工具”，它引發的是教育的系統性變革大學。因為教育的底層邏輯發生了革命性變化：過去是“人對人”的“二元”教育，現在變成了“人—機—人”的“三元”教育。技術作為第一生產力，改變了教育生產力，進而必然推動教育理念、方法、師生關係、治理方式等發生深刻變化。
“這是一個系統性的變革大學。目前，我們首先要認識到，教育數字化或智慧化是一個歷史程序，必須注意節奏，審慎使用。”楊宗凱指出，日前在杭州召開的2026世界數字教育大會的主題特別加入了“治理”的維度，正是因為AI是雙刃劍。
“用得好，能極大促進人的個性化發展、全面發展以及能力為本的教育；用得不好，則會帶來隱患大學。”楊宗凱舉例說，如果認知主體過度依賴AI，其認知能力就可能衰退；再如，如果使用不當，AI可能加劇教育的不公平，在師生之間、區域之間製造或擴大數字鴻溝、能力鴻溝。因此，國家建設智慧教育平臺，一個重要目的就是促進普惠、守住公平底線。
楊宗凱指出，當前階段，AI的應用是基礎，但核心在於變革大學。要讓AI真正成為“革命的工具”，就必須進行系統再造。“這不僅僅是利用AI提升效率（比如讓學生刷題更快、更準），而是要轉向以能力提升為本的教育，實現真正的轉型。”他強調，這意味著不能只停留在工具應用層面，必須進行涉及平臺、資料、工具和政策的系統性變革，確保它們方向一致。否則，可能只停留在提升效率的初級階段。
他舉例解釋道，現在很多工具讓老師備課、批改作業效率大幅提升，但“教”的效率提高後，“育”該怎麼辦？教育是“教”與“育”的結合，是心靈啟迪心靈的過程大學。當教學更個性化、更以能力為重時，教育方式就應相應變化，人才培養目標也要圍繞AI時代的需求進行調整，更加註重價值、能力等隱性知識的傳授，要培養的不僅僅是“會讀書的人”，更是“會創造的人”“會生活的人”。
楊宗凱進一步指出，在AI時代，許多傳統勞動者（包括白領）的工作面臨被替代的風險大學。教育目標需要轉化，要培養人成為“更高階的人”。身心健康是第一位的，而“生活”本身也是塑造人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包括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參與勞動、進行體育鍛煉、接受美育、培養閱讀和學習能力等。這些對於成為一個完整的、有能力應對未來挑戰的人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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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教授比小學教師更容易被AI替代大學？
人工智慧帶來的機遇與挑戰並存，AI將替代人從事很多工作已成為社會共識大學。不久前，有知名高校教授在接受採訪時提到，“人工智慧能夠替代的工作可能遠遠超出我們當前的想象”“大學教授比小學教師更容易為人工智慧所替代”。
該如何看待“大學教授比小學教師更容易為人工智慧所替代”的觀點大學？
對此，韓錫斌表示，教育很複雜，觀點因視角而異大學。教育有兩個本質屬性：一是“人本性”，即啟迪智慧，促進人健康快樂成長；二是“社會性”，即培養社會所需的人。從“社會性”（特別是知識傳授維度）看，大學教育目標更直接關聯就業，而AI在知識傳授方面具有優勢，因此從這個角度看，“大學教授比小學教師更容易為人工智慧所替代”的觀點有一定道理——因為越往基礎階段（如小學），“人本性”屬性越強。
但他也從另一個角度指出，如果大學的核心使命是發現和培養創新人才，那麼教師的職責就遠不止知識傳授，層次會更高，而大學的“難”也正在於此大學。
“我個人比較認同一種觀點：教育更像農業而非工業——提供適宜的環境，促進每個獨特個體的生長，這需要高度的藝術性和個性化大學。因此，不能簡單地比較哪個學段或層次的教育更容易被替代。”韓錫斌說。
楊宗凱的觀點與韓錫斌大同小異大學。
“我認為老師不會被替代大學。AI是用來促進人的發展的。”楊宗凱表示。
與此同時，他指出，對於高校而言，AI確實會帶來一個重大轉折大學。AI時代，高校的價值如果仍停留在知識傳授為主，其價值確實會降低，風險增高。
“我曾在三所大學擔任校長，我們一直推動轉型，核心就是如何培養‘會創造的人’，而不僅僅是‘會讀書的人’大學。改革深入之處，關鍵在於教師本身的轉變。”楊宗凱說。
在楊宗凱看來，未來教師需要在三個方面深度融合，才難以被替代：第一，要有深厚的學科（學術）造詣大學。第二，要掌握教學的藝術，即新的教學方法。如果仍固守以教師、課堂、教材、考試為中心，則確實有被取代的風險——因為學生可以從智慧體、慕課、B站等多渠道學習。因此，教師角色必須轉變。第三，要具備高超的技術素養，善於運用AI。
楊宗凱總結道，學術、藝術、技術“三術”高度融合的教師，才是AI時代的好老師，而目的是要培養學生的高階能力大學。
具體來說，AI把老師從部分工作（如知識傳授、備課、批改）中解放出來，效率提升後省下來的時間應該用於“科研育人”“場景育人”大學。
楊宗凱曾任武漢理工大學校長大學。他表示，他曾在武漢理工大學設計了17種育人場景，要求全體教師都參與育人工作。他認為，教師在人機協同中可以創造知識，同時在育人方面仍有巨大潛力和不可替代的價值。未來的教育模式將是混合的：線上線下混合、人機協同。
與此同時，楊宗凱強調，相應的治理體系，特別是評價方式，必須跟上這種變化大學。數字化程序有其規律，一般經歷建設應用、融合、變革等階段，不能違背規律。
AI時代教育評價難題怎麼破大學？
事實上，評價改革一直是教育改革中的難點大學。AI時代，人工智慧成為學生學習的基本工具後，會對教育教學與評價帶來哪些新挑戰？教育評價該如何破局？
“如果學生能透過網路甚至AI自主學習，為何還要按點到課？當下課堂的價值究竟何在？”韓錫斌提出問題又自答道：一個破解之道，是找到課堂教學不可替代的價值——不同於自主學習的互動、思辨與生成性過程大學。
如何透過AI的加持提升學生的高階能力，而不是導致其脫離AI後基本判斷力下降？對此，韓錫斌表示，當前的研究表明，AI的輸出既可能增強也可能削弱使用者原有的認知，關鍵在於教學設計如何引導大學。
“以前，對學生進行學業評估時，高校教師多用客觀題（如選擇題），但研究發現有時出現一個宿舍的學生答案雷同，存在代做可能大學。於是，大家倡導多佈置主觀題。但現在，連主觀題也面臨挑戰，因為AI能生成非常個性化、非抄襲的答案。”韓錫斌說。
韓錫斌表示，當下，在高校，“學生平時作業表現與閉卷考試水平差距較大”的現象確實存在大學。
“AI是雙刃劍，過度依賴會導致認知主體衰退大學。教育本質上需要一定的‘阻力’來促進腦力發展，就像鍛鍊肌肉需要阻力一樣。”楊宗凱認為，AI時代的教育考核、評估，不能再設計學生能直接獲取答案、輕鬆完成的任務，正確的做法是“設計阻力”。例如，讓AI給出某個問題的幾種觀點，組織學生進行比對、討論、批判，從而提升學生的批判性思維、決策和判斷能力。
在楊宗凱看來，過程性評價可以藉助AI等技術，記錄學生在課堂、活動、專案解決問題中的表現，並納入總評大學。至於可能存在的學生過程表現與閉卷考試成績差異大的情況，需要資料驅動，將過程評價與結果評價有機結合，對學生的多元行為進行資料化感知和分析，形成“能力畫像”。
然而，從理念到實踐，評價改革仍面臨諸多現實挑戰大學。
“2026世界數字教育大會期間，有專家學者談到，評價要關注思維過程而非結果，但評估思維本身也很困難，許多老師正在探索大學。”韓錫斌分享道，他本人已進行了一些探索。他教授的《認知理論與學習科學》這門理論課，從十多年前開始，就不按傳統方式佈置作業，更多是要求學生在課前預習指定材料並撰寫報告、提出問題，課堂上圍繞這些問題展開討論，課後還需反思，旨在透過這樣的過程促進師生共同思考與分享。
這樣的探索，其實既是教育評價改革中的要點，也是其中的難點大學。
“教育評價改革問題的關鍵或許不在於技術達不到，而在於教師評價理念和能力的轉型大學。改革改到深處，教師是關鍵也是難點。”楊宗凱強調，從習慣傳統評價到接納新方式，需要一個過程，出現反覆是正常的，但方向必須堅定地朝著適應AI時代的教育評價改革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