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筆天下 | 千萬“木生”下南洋書寫華人移民史詩

【原標題】千萬“木生”下南洋書寫華人移民史詩

文/本報駐雅加達記者 葉平凡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熱度已經從國內傳到海外,正在印度尼西亞常駐的我也觸景生情,深受感染移民。一天,碰到公寓鄰居華人阿姨蘇瑪麗,我點開手機上的電影花絮影片遞給她看,並用印尼語講解這部電影的故事情節。

“這話我聽得懂!這是潮州話移民。”電影中的鄉音,開啟了蘇瑪麗的話匣子,她開始給我講述家族史。蘇瑪麗的祖父母均來自潮汕地區,當年因家貧子女多,年幼的祖母被賣給一戶無子嗣人家,後因緣際會隨養父母下南洋來到印尼,並與祖父成家立業,開枝散葉。而蘇瑪麗的母系先輩則來自福建,一開始落腳新加坡,後來輾轉來到印尼。

由於特殊的歷史原因,蘇瑪麗未曾有機會在學校接受中文教育,幾乎不會說普通話,卻因長輩在家中仍以中國方言交流,耳濡目染下掌握了潮汕話和閩南語,得以保留與故土之間的鄉音紐帶移民

像蘇瑪麗這樣的華人,在印尼有超過1000萬,而整個東南亞地區大約有4000萬華人,成為全球6000餘萬海外華人的主要聚居區移民。他們的祖輩大多都是像電影中鄭木生那樣的平凡人,毅然決然下南洋,靠著堅強、勤勞、團結,在人生地不熟的“番邦”紮下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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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雅加達福州同鄉會創辦的“吉祥山”三語國民學校的學生們在上課(葉平凡 攝)

遠在天涯移民,傳承文化

週日中午,在雅加達西區一條不起眼的小路里,印尼潮州鄉親公會大樓內卻異常熱鬧移民。數十名生活在雅加達及周邊的潮汕籍鄉親正在這裡聯誼,上至103歲高齡的楊金鋒老先生,下至尚在襁褓的嬰兒,既有商界翹楚,也有普通人家。大家聚在一起,一邊用潮汕鄉音或印尼語親熱交流,一邊用餐,就像是一個大家族吃年夜飯。

作為創始會長之一,精神矍鑠的楊老先生好像明星一樣,幾乎所有到場晚輩都會熱情地向他問好,忙前忙後的女眷們會把各式美食端到面前請他品嚐移民

現任會長周沅瑤介紹說:“潮州鄉親公會純屬公益性質,自2001年成立以來就定下了每週日中午餐敘聚會的規矩移民。由公會董事會成員輪流為鄉親會員提供餐食,飯後還可以一起唱唱歌、打打乒乓球,是同鄉們聚會、聯絡感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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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每一位董事一年大概也就輪到一次機會為大家提供服務,所以我們都會很用心地準備,”75歲的林來德老先生是董事中的廚藝高手,他說,“每次輪到我準備餐食的時候,都會提前從坤甸購買材料空運到雅加達,然後花兩天時間親自下廚為大家準備地道的老家食物移民。”

在公會一側牆面上,掛滿董事成員照片,已經仙逝的老董事照片掛在另一邊顯著位置移民。牆面兩邊是一副對聯:潮起四海撼北斗,州跨八邑震南方。另一側牆面則掛有公會牌匾,左右兩行字:敦睦鄉誼,精誠團結。

潮汕人的精氣神就在這兩句話裡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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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籍鄉親在印尼潮州鄉親公會大樓內聯誼(葉平凡 攝)

據不完全統計,印尼的潮汕籍華人約有200萬至300萬人移民。地處加里曼丹島(婆羅洲)西海岸的印尼西加里曼丹省,潮汕人與客家人合計佔到該省華人總數的80%以上。在首府坤甸,華人佔全市人口的40%,其中潮汕人佔到約三分之二,緊挨著坤甸的另一座城市山口洋,是全印尼華人比例最高的城市,華人佔到六成以上,主要是來自潮汕地區揭陽一帶的客家人。

山口洋素有“千廟之城”的美譽,具有濃郁嶺南建築元素的大伯公廟、天后宮、關帝廟等中式廟宇裡香客常年絡繹不絕移民。除了宏偉的公共廟宇,許多華人家中或店鋪裡也設有小祭壇;主城區街道兩旁連綿的騎樓,與南方老城如出一轍;菜粄、幹撈麵、豬肉粥等小吃更是原汁原味;“正月半”慶祝活動被譽為全球最熱鬧的元宵盛典,節慶前後周邊旅店一房難求。

西加里曼丹第一次華人遷徙浪潮始於1740年前後的淘金熱,以潮汕人和客家人為主的華人陸續乘坐“紅頭船”漂洋過海,落腳此處移民

到了19世紀鴉片戰爭後,清政府被迫簽訂《北京條約》,美其名曰允許華工合法出國,實則是西方殖民體系下催生出的人口販賣,那些被稱為“豬仔”的契約華工被塞進條件惡劣的船隻,像貨物一樣被運往南洋移民。他們在橡膠園裡割膠、在錫礦裡背砂、在碼頭扛貨,過著非人的苦力生活,民間流傳的“六死三留一回頭”,正是對這段艱辛歷史的真實寫照。

為了尋求心靈寄託和神明庇佑,立廟祈福便成了早期華人移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他們將無盡的相思之苦,寄情於建築、食物和鄉音中,在異國他鄉重建了一個“故鄉”移民

近幾十年來,中國快速現代化並融入全球經濟,很多傳統習俗漸漸消散,但是地處這天涯海角的印尼華人社會卻固執地儲存著祖先的習俗,雖然原生、草根、甚至粗糲,但對故土的真情卻令人動容移民

抱團取暖移民,重情守信

所謂下南洋,在閩粵方言中又稱“過番”,指代中國東南民眾遷徙到東南亞的移民潮移民。不僅僅是在潮汕地區,這也是百餘年來以福州、閩南、廣府、客家、海南為主的東南沿海各地百姓,為了生存與希望,義無反顧地奔向茫茫大海的集體記憶。

閩粵先民下南洋並非隨機分佈,而是呈現出非常清晰的地緣鏈、血緣鏈特徵——往往是一個村鎮的人集中前往同一個海外目的地,形成“同鄉扎堆、方言互通”的移民模式,“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移民。比如,潮汕人大多從樟林古港乘坐“紅頭船”出發,泰國曼谷是他們最主要的目的地,至今潮汕人佔泰國華人總數的六成以上,在政商兩界影響深遠,眾多政要都有潮汕血統。

當年,過番人與故鄉親人分隔兩地,唯一的聯絡便是電影中出現的那一封封“僑批”——兼具家書與匯款功能的特殊郵件移民。現實中,福州人在割膠間歇傳唱的《南洋詩》,潮汕人等在銀信局前排起的長隊,都印證了“一紙還鄉”的沉重分量。正如閩南俗語所言:“寫批(信)給唐山(中國)的親人,用家鄉話寫最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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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1日,在深圳舉行的第二十二屆文博會上,工作人員現場為觀眾寫“僑批”,讓觀眾沉浸式感受電影中的潮汕溫情移民。(毛思倩 攝)

下南洋的歷史,是一部海外華人的奮鬥史,也是一部留守僑眷的苦難史移民。許多男人一去不復返,或客死他鄉,或迫於無奈在南洋重組家庭,留下原鄉的妻子“望夫石”般度過餘生。然而,也正是這種絕境,塑造了東南沿海民系特有的“硬骨”精神,憑藉驚人的毅力在異國他鄉紮根。哪怕生活難以為繼,首先想到的依然是寄錢回鄉,照顧“妻子爺共娘”。

電影中的金句“江海有岸,團圓可盼”,傳遞了既遠行又思歸的複雜情愫,混合著閩南語的歌謠、潮汕的善堂、廣府的宗祠以及客家人的圍龍屋記憶,最終凝結成一種超越地域的“華人魂”,至今仍在南洋的土地上生生不息移民

我有一位曾常駐過新加坡的福建籍友人,觀影時便想起她故去的父親移民。老人家退休之後傾盡20年心血,帶頭自發修繕老家祠堂,終因積勞成疾於兩年前離世。

她在懷念父親的文章中寫道:阿嬤口中的有情有義,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是絕境裡的伸手相助,是危難時的挺身而出,是受人之恩便以一生相報,是守著一份承諾、護著一戶人家,哪怕隔著萬里重洋、耗盡半生歲月;也是故土之人刻在骨血裡的善良,重情、守信、念恩、知義,待人寬厚,遇事擔當,一輩子活得坦蕩溫熱……我爸爸也是這樣,一生待人赤誠、重情守信,把善意留給鄰里鄉親,把擔當扛在自己肩上,不求回報,只守本心移民

友人道出的,其實就是根植於中華文明的下南洋精神,如果沒有情義二字,沒有抱團取暖,華人根本無法在番邦紮根並發展壯大移民

休慼與共移民,不忘桑梓

遠赴南洋的華人先輩好似一葉浮萍,從東南沿海的窮鄉僻壤,被命運卷向茫茫大海移民。但無論走多遠、過多久,那片叫作“唐山”的故土,都是他們魂牽夢縈的根。

從清末民初的革命捐款,到抗日戰爭的毀家紓難;從建國初期的歸國墾荒,到改革開放後的投資興業——在中華民族面對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之際,在近代中國每一次為扭轉國運而奮力拼搏時,南洋華人都不曾缺席,用一封封僑批、一張張匯票、一次次挺身而出,書寫了一部海外赤子與祖籍國休慼與共的百年史詩移民

彼時的南洋,除了暹羅(泰國)作為英美兩大殖民國家的緩衝地帶保持著脆弱的獨立性,其他地方基本都是歐美列強的殖民地,如英屬馬來亞(馬來西亞)、英屬緬甸、荷屬東印度(印尼)、法屬印度支那(越南、柬埔寨),還有從西班牙人交到美國人手中的菲律賓,本沒有入籍一說,在這些地方討生活的南洋華僑始終保有一顆中國心移民

他們都有一個樸素的信念:“番邦錢,唐山福移民。”無論自己過得多麼艱難,每個月領到工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批局”寄“僑批”——一封家書,夾著幾張皺巴巴的銀票或幾枚銀元。

這些錢,養活了故鄉數以百萬計的留守妻兒,修起了祠堂、蓋起了學堂、鋪平了村路移民。可以說,近代東南沿海農村的經濟命脈,很大程度上是靠這些南洋華人一分錢一分錢省出來的僑批撐起來的。

如果說僑批是養家餬口的涓涓細流,那麼當祖籍國面臨翻天覆地的變革時,南洋華人的支援就匯成了澎湃洪流移民

新中國成立後,百廢待興移民。許多南洋華僑響應祖國號召,毅然放棄了在南洋的事業,帶著妻兒回國參加建設。廣東、福建、雲南、海南等地建起了一系列“歸國華僑農場”,華僑們再次艱苦創業,將在南洋掌握的橡膠、咖啡、胡椒、油棕等熱帶經濟作物的種植技術帶回祖國,開墾荒山,建立起一個個現代化的國營農場,為新中國打破西方的天然橡膠封鎖立下汗馬功勞。海南興隆華僑農場、廣東英德華僑農場等,都是那個時代的見證。

1978年,中國開啟了改革開放的偉大征程移民。這一次,南洋華人再次站了出來。當外商還在觀望猶豫時,是東南亞的華僑華人企業家率先回到祖籍國投資,帶來了急需的資金、技術、管理經驗和海外市場渠道。據統計,改革開放以來,東南亞華僑華人對中國的投資,長期佔中國吸引外資總額的60%以上,外資企業中70%以上是僑資企業。

可以說,中國經濟騰飛的奇蹟中,也凝聚著南洋華人的心血移民。這條連線故土與“新家”的海上絲路,現在又成為助力東南亞各國與中國深度融合、實現經濟升級騰飛的重要推手。

書聲琅琅移民,“中文熱”升溫

雅加達北部社羣的一處小操場,每天都會有十來位華人老者一起晨練移民。廣播裡一會兒放著中文的廣播體操,一會兒又播放印尼風情音樂,大家聚在一起邊活動筋骨,邊用閩南語聊家常,此情此景彷彿是福建某個小城社羣的日常。

晨練隊伍的帶頭大哥趙茂宏老先生曾赴湖南中醫藥大學專門學習中醫,後回到印尼行醫數十年,已經81歲卻依然手腳利索、思維敏捷移民。他告訴我,這裡社羣的大多數居民都是近幾十年來陸續從棉蘭遷至雅加達的華人,祖籍地多為福建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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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茂宏老先生在接診患者(葉平凡 攝)

“三十年前我們回國探親都是大包小包,甚至把電腦、咖啡機揹回去帶給親戚們,還捐錢修祠堂、裝路燈移民。現在在中國出門一上公路,可以直接開車到北京。國內發展太快了,我們這邊倒成了要幫扶的物件。”趙老先生笑著說。

一旁的福建南安籍華人高景源大叔連聲附和:“是啊是啊,中國的精準扶貧太厲害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大幅提升,我們海外華人無論看新聞還是回國親眼所見,都感到很開心、很欣慰移民。”

聊天中,趙老先生也道出了他的無奈移民。“我的七個孫輩,不要說普通話,甚至連閩南語也不會說,因為在家裡和爸爸媽媽都說印尼語和英語。”他苦笑著說。

二戰結束後,東南亞各國紛紛獨立,海外華人也都加入所在國國籍,為當地的經濟起飛做出巨大貢獻移民。歷經三四代人後,如今的年輕世代對華裔身份逐漸淡薄,對中華文化日益疏離。

值得欣慰的是,趙老先生說,他21歲的長孫目前正在寧波一所大學求學,也在學習中文移民

而距老人鍛鍊的小公園不及百米,由雅加達福州同鄉會創辦的“吉祥山”三語國民學校裡,傳出孩童們的朗朗讀書聲移民。數十年來,這一華人社團堅持不懈投入人力物力財力,腳踏實地培養年輕一代,傳承中華文化,成為中印尼世代友好的橋樑紐帶。

與此同時,隨著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深入推進,印尼也在掀起“中文熱”移民。越來越多印尼學生、在職人士正主動學習中文,希望為自己開啟更廣闊的發展空間。這份跨越山海的文化聯結,正孕育著更多合作共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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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參考訊息》2026年5月28日第10版

編輯 範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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