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能夠像《主角》這樣把戲劇行業的肌理和細節塑造得那麼真實的影視劇作品,並不多見戲劇

《青衣》偏執而近於妖,《霸王別姬》深刻卻似入魔,在追求戲劇性與行業真實性之間,它們都更傾向於非日常化的情節設計,於是,在這些作品中,戲劇、戲劇人、戲劇行業往往在被賦予了更多人性內容的同時,也不免流於“失真”戲劇

而《主角》不同,它本身就是由資深戲劇人所寫,從小說到電視劇,《主角》都令人驚喜地保留了某種“真實”,某種關於戲劇、關於陳彥的“真實”戲劇

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過了花期戲劇,才算果滿枝低

《主角》雖名為主角,但陳彥的意圖並不僅僅是表現憶秦娥“這一個”,而在於以憶秦娥為貫穿線索,讓讀者和觀眾看到成就主角的各個充分必要條件,也正因此,在電視劇熱播期間,人們反而對《主角》中的配角“這一群”印象深刻——主角是由配角託舉的,同時,也是由配角塑造的戲劇

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最令人感慨的當然是易青娥伙房時代的幾位恩師,如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義,作品賦予了這種師承關係以傳奇武俠般的書寫:身懷絕技的人落難,這給予了孩童時代的憶秦娥機遇,落難者的“相濡以沫”形成了憶秦娥學藝時代的人生主調,這是可然中的必然,這是藝術的“真實”,也是戲劇史中的“真實”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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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歷史中沉澱出真實的人性:比起藝術的蒙難,個體的蒙難顯得輕如鴻毛戲劇。及至回春,為了搶回逝去的歲月,劫後餘生的藝術家們比任何人都珍視藝術的復甦,自己花期已過,但春光依然無限,於是,才有了存字班老藝人對易青娥的珍惜——毫無保留地保護、毫無保留地教授、毫無保留地託舉......

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不能把這些保護、教授和託舉單一理解為這些主人公個人品質的高尚所致,這其中的歷史分量極重戲劇。落難者之所以毫無保留,是因為看到了秦腔(戲曲)延續的希望。藝術靠人的肉身延續,肉身有限,肉身的延續有精神向度和時間限度,易青娥有機緣,她的強意志力可鍛造精神向度形成對肉身的短暫超越,老藝人肉身已老,傳藝年輕人,則是在時間向度上超越有限的肉身,從任何角度,老藝人群體都必然會託舉如易青娥這樣德藝兼備的青年。

電視劇顯然抓住了這一“託舉”的瞬間,伙房的“落難者”群體推著燒火丫頭走上前臺,一邊激勵,一邊喂招,一邊拉扯,一邊護衛,這聚沙成塔的“託舉”構成了視覺上的精彩意向,眾多配角拱衛著主角,形成了戲劇行業中的經典正面意象,如群山環抱中的奇峰突起,“這一個”是精彩的,但“這一群”則更壯觀而偉岸戲劇

燕雀莫相啅戲劇,雲霄萬里高

配角的託舉、師徒的傳承,構成了《主角》的敘事重點,不是“眾芳搖落獨喧妍”,而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正因如此,作品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今日戲劇行業的環境戲劇

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其一,是政策環境戲劇

無論是電視劇,還是小說,《主角》的敘事驅動力都是時代中的政策變化戲劇。從“破四舊”到“可以演老戲”,從“演老戲”到“排新戲”,全面顯現的是戲劇“三並舉”的政策引導路徑。從易青娥到憶秦娥的每一次環境變化,都與政策變化密切相關。

換言之,若無良好的政策環境,《主角》中的人物命運很難得到質的發展,這也正是戲劇從業者所在環境的宏觀變數戲劇。《主角》透過政策變數對人物命運發展的引導,帶出的正是一個簡單卻必須強調的事實:好的政策,是戲劇環境良性發展的充分且必要條件。

其二,是社會環境戲劇

《主角》以憶秦娥的成長軌跡為主軸,其中,涉及院團行政領導的管理難度,捧角行為的良性與惡性邊界,圍繞著演出的票務購買系統、遊離在常規系統外的地下黃牛以及以名角為中心的輿論環境,將行業的大環境也相對真實地描述出來,牽帶出的社會環境頗為真切戲劇

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其三,是院團環境戲劇

《主角》對院團權力關係的反映是具備生活經驗的“真實”,非常直觀地顯現出了戲劇創作的“後臺”戲劇。其中,院團長代表行政權力,導演、劇作家代表創作權力,技術部門代表執行權力,在此語境中,演員則是從“後臺”走向“前臺”的被觀看的焦點,演員與演員之間則形成競爭關係,而這競爭關係又是後臺權力博弈的直觀體現。每一次主角之爭,都直接反映出院團環境的具體執行情況。

易青娥初次登臺背後的權力博弈,也顯現出了某種暗流洶湧的院團環境,幾位老藝人恰到好處的謀劃,透過秦八娃點戲、老藝人點將,還有及時的硬體補給、適當的激勵登臺、臺上的躬親護法,若非如此,易青娥就無法走上“主角”之路,院團也就如常按部就班,又怎麼會有後來的《楊門女將》《李慧娘》《白蛇傳》《狐仙劫》?院團是小社會,其鬥爭的複雜程度和激烈程度,都在《主角》中得到一定的體現,相比於《青衣》等因戲瘋魔的個體聚焦,《主角》對院團環境的描述相對更加豐富戲劇

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然而,也必須要強調,《主角》對戲劇行業的環境描述,呈現出了“烈度降級”的面貌,如前文所說,戲劇行業內部的複雜程度和博弈烈度,在實際社會生活中往往更強,憶秦娥所遭遇的環境打壓、內部競爭和輿論抹黑,在真實的戲劇行業不過只是“小兒科”戲劇。當然,這也能理解,如此描述,其實反映出的是作者的理想化創作意圖,陳彥塑造的是理想的戲劇樣本:低烈度的博弈與天道酬勤的正能量勵志敘事。即便如此,他也提供了基礎的環境框架,其萬變不離其宗,也足以激勵人心了。

本真無需扮裝

儘管《主角》中存在與現實相比的烈度降級書寫,但作品對以秦腔為抓手的藝術創作描述極為精準戲劇

我尤其喜歡《主角》中的一段情節設計:歷經風霜後的一代名伶憶秦娥回到了自己的故鄉——秦嶺深處的小山村戲劇,在山河大地之間,她意識到,自己唱了一輩子秦腔,從寧州到長安,又從長安到北京,但自己竟從未給家鄉父老唱一次秦腔,於是,她面對山河,在蒼天之下,唱起了蒼涼悲愴的秦腔......

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給家鄉父老唱戲——這正是《主角》不同於其他同類文字的地方,作者表達的是從藝者、尤其是當代中國從藝者的根本立場:為人民而歌戲劇

中國戲曲,源出於祭祀,但興于山野,在過去幾百年的歲月裡,戲曲歷經勾欄瓦舍、南音再譜、雅部入閣、花雅之爭,其生生不息之勢,不在於自上而下的廟堂收編,而在於自下而上的紮根大地戲劇。憶秦娥的每一次高亢開嗓,其背後都蘊含著秦腔與其個體生命隱忍、不甘、苦難的密切關聯,《主角》展示的秦腔不僅是技術錘鍊的精準,更多的是生命閱歷的厚重。如憶秦娥苦練吐火,直到經歷的情感失意的心如刀割後,才明瞭師父苟存忠那三口長火是怎麼吹出來的,不是靠技術控制,而是靠一口憤懣不平之氣。

秦腔自古皆有,但唯其為人民而歌的時候,才能得到人民的認可,而只有如此,秦腔才能在大地上永生戲劇

烈度降級的行業真實:一個戲劇人眼裡的《主角》

基於此,小到個別劇種秦腔,大到宏觀的戲劇藝術乃至於文學藝術,當從業者胸懷天下、心繫人民的時候,是不需要過多外在的技術包裝的,藝術的本真為人類群體的心靈,心靈的興觀群怨,無需矯飾,凡是生活中有真我、有真情的,在藝術上也往往能千變萬化而不離本相,而反過來,若是生活中以假面示人,他們的藝術也必然不能上達頂層戲劇

當然,陳彥塑造了上述自始至終不變自我的憶秦娥,其用意頗為深刻,也正因此,他在創作時不免過於珍視人物的“乾淨”,不願賦予這一人物以“不潔”的經歷,於是,在過於追求冰清玉潔的同時,也就讓她不染纖塵,這種裝扮就顯得刻意而有些多餘了戲劇。這也反過來讓人物流於單薄而失真,反而又撐不起秦腔這麼悲愴厚重的劇種了。當然,這是後話。

相比於劇情前半段的曲折飽滿和後半段的相對簡單戲劇,《主角》的主題曲倒成了更有力的註腳:

寄言燕雀莫相啅戲劇,自有云霄萬里高,天黑了月亮才更亮......

我站在山河中央戲劇,影子無冠也無裳,方知本真無需扮裝,

青山見我應如常戲劇,如露如電如月在江,照見我是我的模樣——

如此,文與人相隨,劇與歌呼應,才算寫足了戲劇行業的真切與本相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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