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留之際將學生論文一一託付,寧應之的“師者”閉環

新京報記者 李照 實習生 倪紛紛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付春愔

“姑娘,我應該是顧不上你們了論文。”彌留之際還在操心學生畢業論文的寧應之,最終沒能看到學生們畢業。

5月28日,西北師範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釋出訃告,該學院原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寧應之因病醫治無效,於5月27日逝世,享年63歲論文

一名學生在社交媒體上釋出了和寧應之最後的聊天記錄,寧應之事無鉅細地交代她把學位論文、就業情況及論文答辯事宜委託給相關老師,叮囑學生與老師聯絡請教,簡簡單單的聊天記錄戳中無數人淚點,引發了一場“賽博緬懷”論文

西北師範大學的師生沒有想到,寧應之的去世會在網上引發眾多關注論文。留在他們記憶中的寧應之,仍然是那個操著湖南口音、幽默隨和的長者。治學科研時,他較真嚴謹,可以和師友辯論得面紅耳赤;投身野外工作時,又彷彿忘卻了年齡;日常生活中,他知情識趣,樂觀豁達,總想著把舞臺留給年輕人。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論文。”身邊人這樣評價他,“可是寧老師走得太突然了。”

但也許寧應之已坦然面對死亡論文。臨終之際,他曾留下遺言,如果在寧波去世,後事由家人操持一切從簡,如果病終於蘭州,他希望捐獻自己遺體用於科學研究,成為一名“大體老師”,完成“師者”的生命閉環。

彌留之際將學生論文一一託付,寧應之的“師者”閉環

▲寧應之講課論文。來源 西北師範大學公眾號

“寧老師估計是顧不上你們了”

5月31日,寧應之的告別儀式在蘭州殯儀館舉行論文。靈堂內輓聯林立、哀樂低迴,黑白遺照上的寧應之,依舊帶著大家熟悉的親切笑容。

除了親屬和西北師範大學教職工外,數百位往屆學生、高校同行、動物學界專家從天南海北趕來,送寧應之最後一程論文。家人、學院領導與學生代表依次發言,追憶他的一生,點滴往事令在場眾人潸然落淚。

對身邊人而言,寧應之的去世非常突然論文。西北師範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師陳鵬記得,最早察覺到寧應之身體抱恙大約是在2024年一次野外實習。外出途中,寧應之突發腹痛入院,但當時並未查出病因,只當是腸胃不適,並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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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生科院教師馬正學最後一次見到寧應之論文。他身形消瘦了不少,但精神依舊飽滿。馬正學勸他少承擔一些授課任務,寧應之如常聊起工作,卻絕口不提自己獨自去醫院查出了肝癌。

陳鵬說,為了不讓學院其他同事擔心,寧應之守口如瓶,只有極少數領導和同事知道他生病了,誰也未曾料到,他的病情很快急轉直下論文

4月,寧應之被在寧波工作的兒子接到上海轉院論文。他告訴學院領導,如果他病終於蘭州,他希望捐獻遺體;如若在寧波去世,由家人操持後事,一切從簡。

陳鵬回憶,在上海住院的寧應之還和自己保持著聯絡,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稱呼陳鵬“小陳”,將自己帶的研究生的畢業論文和實習事宜託付給陳鵬論文

寧應之去世後,學生在網上釋出寧應之與他們的聊天記錄,那些文字呈現了寧應之人生最後時刻的點點滴滴論文

他平靜地向學生講述自己的病情,“整日臥床不起,每日未進實質性食物,骨瘦如柴,體質和精神狀態極差,說得直白點,就是彌留之際了論文。”他會因沒有及時回覆學生資訊道歉,“孩子,老師顯著地不好,請等老師下午聯絡你,很抱歉啊。”他虛弱得無法離開馬桶,卻仍然在叮囑學生,記得聯絡其他老師修改論文。

到最後,他只留下一句話,“寧老師估計是顧不上你/你們了論文。”

彌留之際將學生論文一一託付,寧應之的“師者”閉環

▲寧應之指導學生論文。來源 西北師範大學公眾號

“真的是手把手教”

在網上刷到寧應之去世訊息時,還在化工廠上夜班的賈存娣錯愕不已,她將新聞轉入大學宿舍群論文。難過之餘,舍友們想起當年野外取樣時拍下的一段影片。

那是一次難得的戶外實踐,宿舍幾個女孩興致勃勃地用手機錄影,影片裡有短短兩秒,定格了寧應之一閃而過的模糊身影論文

回憶像潮水般湧上來論文。賈存娣是西北師範大學知行學院的2018級學生,曾修讀了寧應之教授為期兩學期的專業選修課《環境微生物》。

在這個被學生們私下稱為“三本”的學校裡,他的授課態度、標準與在西北師範大學並無二樣,“從來沒有區別對待、敷衍了事論文。”賈存娣回憶,寧應之對每位同學都極其公平,為人隨和。

他從不以掛科施壓,如果學生請假,他總要當面仔細盤問:“你要請假幹什麼去?”點頭准假後,如家中長輩般叮囑一句:“出去要注意安全論文。”

印象中的寧應之常戴一頂鴨舌帽,手裡握著一隻保溫杯,習慣性地提前到教室等候論文。等上課鈴聲一響,他便站在講臺上開講。

環境微生物的理論涉及許多微觀的知識點,寧應之講課基本不看課本論文。他偶爾回頭掃一眼PPT,講話語速平緩,聲音溫和,那些抽象的生物學原理,他總能用一種深入淺出的方式講解得通俗易懂。

這門課程分為理論與實操兩部分論文。期末野外實踐,寧應之安排了大巴車,帶全班前往蘭州植物園取樣。一路上,他邊走邊講,指認沿途的動植物,要求學生記錄在案。到了池塘邊,寧應之下到水裡,向學生一步步演示如何提取環境中的檢測因子和水樣。

取樣結束後,寧應之帶著全班回到了生命科學學院的實驗室論文。那是賈存娣第一次走進這裡,“大家都是第一次見,特別好奇,也挺震撼的。”

順著視線看去,幾組靠牆的櫃子上擺滿了動植物標本,全都泡在福爾馬林缸裡論文。除了一些常見的青蛙、蛇之外,櫃子裡甚至存放著一整隻牛或羊的大型標本。寧應之告訴學生,這些標本都是他和往屆學生們一起做出來的。

教授專業課之外,寧應之也是第一個在西北師範大學開設“大學生性教育”選修課的教師論文。多年前,學校開設這門課程,本身便是一次頗具勇氣的嘗試。馬正學說,當時寧應之考慮的是,大學生是成年人,校園戀愛並不鮮見,卻缺少正確科學的引導,高校教育有必要正視這一問題。

馬正學是督導,也去聽過課,令他意外的是,學生對這堂課的接受度很高,評價也相當不錯論文

再後來,這門課是由幾位生科院的教師共同完成,趙瀟是其中之一論文。那時候趙瀟剛入職,對講課並不熟悉,寧應之便把課程所有大綱、資料等梳理好,共享給趙瀟和其他老師,“真的是手把手教。”趙瀟說,無論是課堂把控還是授課節奏,寧應之都毫無保留地分享經驗。

“他上了很多年課,按理說早都已經爛熟於心了論文。”陳鵬說,但每年他的課件都會與時俱進,“每次上課前,他都會細緻地備課。”

彌留之際將學生論文一一託付,寧應之的“師者”閉環

▲寧應之帶學生野外實習論文。來源 西北師範大學公眾號

“一到野外論文,就像忘記了年齡”

在西北師範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寧應之是一個繞不開的人物論文

寧應之出生於1963年,祖籍湖南,幼時隨父母遷居甘肅天祝縣論文。上世紀80年代,他考入西北師範大學生物系,馬正學是他的任課教師。

馬正學對這個比他小10歲的學生印象不錯,“他很認真,也很有想法論文。”據馬正學回憶,寧應之是那一屆唯一被老師們力薦留校的畢業生。此後,寧應之成為生物系一名助教,帶本科實驗課和野外實習。

1992年,寧應之遠赴武漢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深造論文。在這所國內原生動物領域的頂尖院所,他師從國內泰斗級學者沈韞芬院士。四年後,寧應之獲得水生生物博士學位,成為西北師大早年本土培養、中國科學院出身的動物學骨幹教授,參與建立西北師範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年僅36歲的他成為首任院長。

任期屆滿,寧應之就正式卸任了院長一職,他說想要把更多時間投入到科研中論文

做原生動物研究,少不了野外工作論文。早在讀博期間,寧應之常年往返武漢與甘肅。寒暑假,他揹著標本採集箱,隻身穿行在白水江自然保護區,足跡遍佈甘南瑪曲沼澤、黃土丘陵荒坡,風餐露宿採集土壤、水樣樣本。

每年7月,學院會組織學生野外實習,馬正學與寧應之常常搭檔帶隊論文。行進途中,馬正學走在隊伍前方探路,寧應之殿後,將學生護在中間。

野外考察路上充滿不確定的風險,遇見蛇、胡蜂、野豬,對動物學者而言已是家常便飯,馬正學說,有時候遇到無毒的蛇,老師可能就地取材抓蛇和學生講解起來論文

隊伍雖配有GPS,但山林中訊號微弱,十分考驗野外辨識方向的能力,“方向感必須強論文。” 老師們每到一處都會做好標記,防止眾人迷路。

“最怕的是爬到半山腰下大雨論文。”馬正學說,寧應之有一次帶兩個研究生上山,湊巧趕上了大雨,“如果附近沒有農戶可以避雨,就需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研判山勢、判斷土質與水流情況。”原本傍晚六點就能返程,寧應之直到夜裡十一點才平安歸來。

野外工作艱辛但也迷人,今年73歲的馬正學感嘆,動物研究學者“一到野外,就像忘記了年齡”論文

近幾年寧應之仍然會參與到學院的野外實習工作,每次出發前都會事無鉅細叮囑學生注意事項,備好各種藥品器材,陳鵬說,“對於長時間的徒步野外工作,他完全沒有那種年紀大了力不從心的感覺論文。”

那些肉眼難以看見的微觀生命世界,在土壤、溼地、農田、草地和生態恢復區域中,散發出生態系統執行的細微訊號,牽動著寧應之的心論文。一位同行如是評價寧應之的學術研究,“對先生而言,原生動物並不是冷僻的小類群,而是理解土壤生命過程、生物多樣性維持和生態環境變化的重要視窗。”

數十年累計採集數十萬份微型生物標本,寧應之和團隊陸續在多地發現纖毛蟲新物種,填補了我國西北土壤原生動物分類空白,系列成果在原生動物學領域的主流期刊上發表,並獲得國內外同行的高度認可論文

就在近期,寧應之所在的西北師範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微型生物學研究室從西藏墨脫、珠穆朗瑪峰和阿里等地區的土壤中,分離培養出十餘種纖毛蟲的原生動物新種,據學院官方資訊介紹,相關研究論文將以寧應之的姓氏命名等待發表,以紀念他在我國西北部地區及原生動物學領域所作出的傑出貢獻論文

彌留之際將學生論文一一託付,寧應之的“師者”閉環

▲寧應之和團隊在西藏新發現的纖毛蟲原生動物新種論文。來源 西北師範大學公眾號

“你要熱愛生活論文,才可能把工作幹好”

接受採訪過程中,趙瀟數次哽咽論文。她並非蘭州本地求學出身,初到西北師大任教時,身處陌生環境的她十分不適。寧應之寥寥數語開導,便讓她茅塞頓開。“他像我的老師,像我的朋友,又像我的父親。”趙瀟說。

去年3月,趙瀟打算申請博士,找到寧應之幫她寫推薦信,寧應之欣然應允論文。事後寧應之一直在關心趙瀟申博進展,“我說沒有透過,還找了很多借口。”趙瀟有些沮喪,“寧老師說沒關係,繼續加油,不要氣餒,還鼓勵了我一番。”

為了讓年輕教師更多參與到科研專案中,寧應之鼓勵趙瀟撰寫科研專案申請書,“我說我寫不了吧,我的水平可能不夠論文。”但寧應之鼓勵她,說自己會挑大樑。趙瀟明白,寧應之是希望年輕教師能多一些學術成果,“可能是害怕他失望吧”,趙瀟遲遲沒有完成,當寧應之去世後,這成為趙瀟內心最大的遺憾。

風趣、幽默、豁達,這是身邊人評價寧應之最常用的詞語論文。趙瀟回憶,寧應之經常說一句話,“你要熱愛生活,才可能把工作幹好。”

工作之外的寧應之是一個有生活情趣的人論文。馬正學說,他喜愛閱讀學界名家傳記,跟學生侃侃而談達爾文的生平故事。寧應之寫得一手好文章,每次發言金句頻出,即使脫稿演講,也從容自信風采翩翩。

有時候研究生答辯結束的畢業聯歡或者同事聚餐,興之所至,寧應之會唱上一曲,馬正學說,他喜歡的歌曲和高原、草地有關論文

寧應之從小生活的天祝,是青藏高原、黃土高原和內蒙古高原三大高原的交會地,那裡有高山草甸和河谷,有極為罕見的白色犛牛,他總是興致勃勃地和人分享天祝一切,開滿馬蘭花的大草原、皚皚的馬牙雪山,是溫暖的成長記憶,也留下了難忘的科研印記論文

如果不出意外,還有兩年,寧應之就可以正式退休論文

有一次和年輕同事們聊到退休,說起學院一些老教師被返聘回來,寧應之說,自己不打算再返聘,他的妻子和孩子生活在寧波,家人長期異地,他希望退休後能與家人團聚,享受生活論文

還有一層原因他沒有對年輕人們說起,但馬正學記得,“他說該退的時候要退,讓年輕人有發展,如果我們始終在那個位置,年輕人施展不開論文。”

“你不回來,我們怎麼辦呢?”年輕老師們紛紛挽留他論文。寧應之像一個寵溺的長輩般笑呵呵地應允他們,“好好好,回來回來。”

只是沒有人會想到,寧應之再也沒有回來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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