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6年6月18日，法國人托馬斯·蘇文（Thomas Sauvin）的展覽《北京銀礦：檔案合輯》在上海 Fotografiska 影像藝術中心開幕收藏。2009年，蘇文開始從北京郊區一座回收站內搶救那些原本要被銷燬並提取硝酸銀的135底片，16年裡，他持續購買、重印、掃描底片，至今已累積超過一百萬張影像。“北京銀礦”也因此得名。
“北京銀礦”是全球範圍內關於中國民間影像的一個重要收藏專案，內容基本是由普通人拍攝的日常快照，它們真實記錄了改革開放至21世紀初中國社會，快速發展的時代里人們的憧憬、社會習俗與物質文化，一代人的集體記憶在茫茫的影像海洋中被打撈儲存收藏。“今天，純粹的攝影很少了。我很開心能看到這樣純粹的展覽。”在展覽現場，一位來自浙江的觀展者向澎湃新聞（
與人們習以為常的以“好作品”作為判斷標準的攝影收藏不同，蘇文所收藏的民間影像皆是一些佚名者的無名照片，其中並沒有讓人眼前一亮的藝術感；同時，蘇文也有一個混雜的身份：他既是收藏者，又是檔案管理員收藏。時而成為編輯，從專案裡尋找線索編輯成書，時而又化身策展人，策劃自己的展覽，如2013年“北京銀礦”在連州國際攝影年展的首展上，蘇文曾將圖片梳理成不同主題的系列：與電視機合影、與冰箱合影、與公共雕塑合影等。透過社交媒體、書或者展覽，他不斷開發這些圖片與公眾的對話可能。
開幕當日，記者採訪了蘇文，他以流利的中文講述了“北京銀礦”的形成，對攝影收藏和好照片的看法，以及他在專案上的投入和推進收藏。
《北京銀礦：檔案合輯》，影片收藏。(00:43)
2026年6月18日，托馬斯·蘇文在個展《北京銀礦：檔案合輯》現場收藏。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澎湃新聞：“北京銀礦”收藏的是民間影像，2010年代，中國的攝影收藏也開始起步收藏。但事實上，你的收藏和作為藝術的攝影作品的收藏並不太一樣，有些甚至不會被認為是一張好照片。你認為民間攝影的價值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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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我覺得是因為它們沒什麼藝術創作的意圖，所以我們能看到的人很真實，有血有肉的收藏。你說得對，很多人看這些照片就覺得，這還算好照片嗎？我記得我最開始看這些照片的時候，一整天我會看好幾千張，然後我選出來一兩張，把它們單獨印出來，放在口袋裡，晚上我要是碰到什麼中國朋友，無論是個計程車司機，還是醫院的一個人，他就會問我：“哎，你在中國幹嘛呢？”我就把那一兩張照片拿出來，說：“我就收集這樣的照片。”人都會說：“嘿，你對這樣的照片感興趣嗎？太無聊了，太平常了，我家裡有很多呢，你要的話我直接給你。”我覺得可能是因為我是個外國人，我還是對日常的，所謂平常的東西感興趣，在裡面找到一種價值吧。有人覺得這些照片不算好照片，那也沒關係。
A-5692-10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A-6765-12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澎湃新聞：請介紹一下收藏，“北京銀礦”這個專案是怎麼來的？這些照片為什麼會吸引你去做這個專案？
蘇文：2006年，我從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畢業之後，就開始在中國各地的一些攝影節工作，比如說平遙、連州，還有廣東美術館的廣州雙年展收藏。那時，我經常在中國各地旅遊，會去一些舊貨市場買一些老照片，還有跟攝影有關的一些東西，這些視覺一直比較吸引我。後來我想，怎麼能找到更多的照片，怎麼能找到一些其他的來源。我覺得到處都有照片，是不是可以試一下找底片呢？後來，我上網發現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在北京郊區的一個廢品回收站工作的，他的工作是回收含有銀的廢料，X光片、光碟、135底片。第一次跟他見面應該是2009年5月份，他前面有一大堆底片，像山一樣，他就準備要把它們銷燬了，為了提煉裡面的硝酸銀。我當時覺得很可惜，就跟他商量，說這些底片你別銷燬了，我按公斤來買。我就把這個袋子買回家了，一直看裡面的照片，過了一個月他又跟我聯絡，說有更多的底片，我說那就繼續買吧。就這樣，連續16年，我不斷地從他那裡買這些底片。
A-6416-37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A-13164-05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A-12842-09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澎湃新聞：你怎麼把它變成一個專案的收藏？
蘇文：最開始看這些照片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要用它來幹嘛收藏。因為照片都是很私人的，而且有點重複、一般、平常，無聊但又挺有趣的。因為我感覺我能看到北京和北京的人，那個感覺和我對北京的感受比較近，所以我覺得還是值得繼續收集。我不斷收集，不斷看，等了兩三年，到數量比較大的時候，發現這個檔案越來越有趣。“民間攝影”的有趣在於數量比質量重要，數量大，你會開始離開單純的個人故事，進入公共的記憶。
澎湃新聞：事實上收藏，2013年時，你的“北京銀礦”就在中國展出了，並被世界所關注，從2013到2026年這段時間裡，你做了什麼推進嗎？
蘇文：這個過程很有意思收藏。我最開始看到這些底片會做選擇，挑選一些照片，按系列去做。比如說，我突然對婚禮裡與香菸有關的照片感興趣，過了一段時間，我就會專門探索北京世界公園裡拍的那些照片，又過一段時間就會探索瑪麗蓮·夢露的海報內容的系列。你知道的，我最開始的幾本書，包括《雙喜》等，都是按照這些逐級去做的。這次在 Fotografiska 影像藝術中心呈現的檔案是跟策展人容思玉（Holly Roussell）共同的決定，我們沒有把系列分開，而是把它們全部混在一起。一個展廳裡有1300張照片，是我從16年裡的100萬張底片中選出來的。系列都在裡面，但觀眾得自己去發現，發現照片之間的聯絡。
E-0008-29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A-5580-23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A-10080-19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澎湃新聞：隨著時間推移收藏，你的收集越來越多，這十幾年裡，這些收集的底片裡的時間線有往前進麼？還是說依舊聚焦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照片？
蘇文：差不多是同一時間段的收藏。我大概三個月前又收集了三十多公斤的底片，內容區別不是很大。有時偶爾會碰到一些2018年拍的照片，但它跟“北京銀礦”完全是兩碼事，因為那些是職業攝影師拍的東西，我覺得沒有價值就把它扔掉了。
澎湃新聞：這些年你投入了多少錢收藏？
蘇文：一共啊，我沒法說收藏。買底片的花費我心裡完全沒數。最早，一公斤才28元人民幣，現在大約一百多，買底片不貴，貴的是把它們數字化，這個產生了一定的費用。
A-0314-02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A-1139-39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A-12842-09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澎湃新聞：“北京銀礦”在世界各地都有展覽收藏，你覺得在中國和其他地方展出，觀眾的關注點有什麼不一樣麼？
蘇文：有的一樣，有的不一樣收藏。西方很多人不瞭解中國，從“北京銀礦”裡可以看到中國很少被看到的一面。還有一點挺有趣的，我發現我在國外展示這些照片的時候，很多人會看到他們自己，不管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看到這些照片，他們都會想起他們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的父母。這些照片當然很中國，但是他們也非常普遍。
澎湃新聞：這百萬張底片你怎麼處理的收藏？
蘇文：我在巴黎有一個空間，底片都放在那邊收藏。
A-13164-05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A-4658-19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赫拉克勒斯》收藏，1985，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澎湃新聞：“北京銀礦”像個檔案庫收藏，還有許多藝術家會和這些照片產生聯絡，做自己的創作，你們是怎麼合作的？
蘇文：這個專案已經做了16年了，16年裡，我一直在想，這個檔案到底怎麼能活下去？能做什麼新的嘗試？我這些年透過攝影節，認識了很多很有意思的藝術家，看到他們探索民間攝影的一些不一樣的角度，所以和他們溝通，看能不能一起做些什麼收藏。
選⾃系列《不多不少》◎⼩池健輔收藏，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銀礦第2號抽屜》收藏，2025年，圖⽚由“北京銀礦”專案提供
選⾃系列《在這⼀天》收藏，2018-2021年◎蘇⽂、克拉拉·卡爾斯特羅姆與託⽐亞斯法爾特
澎湃新聞：“北京銀礦”會成為一個終身的專案嗎收藏？
蘇文：肯定很重要，但是我覺得它不是一個固定的東西收藏。因為第一，我不斷繼續收藏東西；第二，我不斷地考慮一些新的形式和合作方式，跟其他檔案的對話。所以我覺得它會一直會發生些挺有趣的東西。比如說，去年有天早上，我就收到了一封郵件，郵件是紐約一個基金會寫來的，一箇中國教育家劉士銘在紐約有一個基金會，那邊有他所有的雕塑，是他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做的，基金會說希望與“北京銀礦”做一個合作。然後我們花了3個月的時間，探索他的作品和雕塑，再繼續看“北京銀礦”，找到了一些我以前沒想到的東西。後來我們做了個展覽，裡面有他的16件雕塑和我提供的16張照片，很簡單，但很美。好多觀眾來看展覽，有知道劉士銘的說，他們不知道劉士銘用照片去做這些雕塑，然後也有知道“北京銀礦”說，他們完全不知道我會做雕塑。他們會感覺到照片和雕塑的關係。所以，我覺得只要這個檔案存在，就會一直有些新的機會和想法，能把它做下去。
澎湃新聞：一些攝影師、藝術家可以透過賣作品生存，一些收藏者又投入資金收藏自己喜愛的東西收藏。而你的身份比較混雜，在“北京銀礦”裡，你既是收藏者，又是編輯者、策劃者。你可以靠專案生存麼？
蘇文：不能，但我也沒這個需要，這還是我最感興趣的一個專案，我還會繼續做下去，做書、賣書收藏。專案是虧錢的，但這沒關係。
2026年6月18日，《北京銀礦：檔案合輯》展覽現場收藏。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2026年6月18日，《北京銀礦：檔案合輯》展覽現場收藏。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2026年6月18日，《北京銀礦：檔案合輯》展覽現場收藏。觀眾正在觀展。澎湃新聞記者 吳棟 圖
2026年6月18日，展覽現場收藏。澎湃新聞記者 許海峰 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