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數學界迎來了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時刻女性。在國際數學家大會上,中國數學家王虹獲得菲爾茲獎,成為這項被譽為“數學界諾貝爾獎”的榮譽歷史上的第三位女性得主。此前,只有已故伊朗裔美國數學家瑪麗安·米爾扎哈尼和烏克蘭數學家瑪麗娜·維亞佐夫斯卡獲得過這一獎項。 對於王虹個人而言,這是多年專注於調和分析、幾何測度論等領域研究的成果;對於更廣泛的科學共同體而言,它也再次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為什麼直到今天,女性科學家的身影仍然如此稀少?
科學史上,從來不缺少具有非凡創造力的女性女性。瑪麗·居里、莉澤·邁特納、羅莎琳德·富蘭克林、喬瑟琳·貝爾·伯奈爾……她們改變了人類對世界的理解,卻也曾長期面對質疑、忽視,甚至成果被遮蔽的命運。問題並不在於女性是否擁有進入科學的能力,而在於科學體系長期以來是否真正為所有人敞開大門。《一直在場:為何科學界不能沒有女性》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討論。該書作者雅典娜·唐納德是英國著名物理學家、劍橋大學物理學教授,她結合科學史、社會研究與自身科研經歷,試圖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女性離開科學,我們失去的究竟是什麼?
作者: [英] 雅典娜·唐納德
譯者: 符夏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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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這並不僅僅是關於女性權益的話題,也是關於科學本身如何發展的議題女性。科學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研究者,更需要來自不同經驗、不同視角的人參與其中。正如《一直在場》所指出的,女性在科學道路上面對的障礙,往往已經不再是公開的禁止,而是隱藏在教育、文化期待、職場環境和評價體系中的隱形阻力。王虹的出現,意味著一位女性站到了數學世界的最高舞臺;而回望更長的歷史,則會發現,真正值得追問的,不只是有多少女性最終抵達了那裡,而是多少女性曾經擁有抵達那裡的可能。
當“例外”成為新聞
2026年菲爾茲獎的名單中,王虹的名字被寫入數學史女性。這一刻的重要性,不僅來自一個數學家個人成就的確認,也來自一個更漫長的歷史背景:在一項誕生近百年的世界級數學榮譽中,女性獲獎者依然屈指可數。
菲爾茲獎創立於1936年,每四年頒發一次,獎勵40歲以下、在數學領域取得突出成就的數學家女性。它並非數學領域唯一重要的榮譽,卻因為對年輕學者創造力的強調,被視為數學界最具象徵意義的獎項之一。然而,在近百年的歷史中,直到2014年,才出現第一位女性得主——瑪麗安·米爾扎哈尼。在她之前,數學史上並非沒有傑出的女性數學家,只是她們中的許多人長期處於科學敘事的邊緣。
《一直在場:為何科學界不能沒有女性》中,作者雅典娜·唐納德用大量科學史案例呈現了這種長期存在的失衡女性。她指出,在過去幾個世紀裡,許多女性科學家的貢獻曾被忽略、低估,甚至被歸屬於男性合作者。書中提到,科學史上存在一種被稱為“瑪蒂爾達效應”(Matilda Effect)的現象,即女性科學家的研究成果更容易被歸功於男性同行。 羅莎琳德·富蘭克林拍攝的DNA關鍵X射線衍射影像,就是最常被提及的例子之一:她的實驗資料幫助推動了DNA雙螺旋結構的發現,但在很長時間裡,她的貢獻並未得到充分承認。因此,王虹獲得菲爾茲獎的意義,並不是簡單地證明“女性也可以成為頂尖數學家”。這樣的說法本身,已經隱藏著一個問題:為什麼女性需要不斷證明自己“也可以”?
科學從來不是某一種性別天然擁有的領域女性。好奇心、想象力、邏輯推理能力、創造力,這些構成科學家的核心品質,並不屬於任何一種性別。然而,科學的發展路徑卻長期受到社會結構影響。一個孩子是否認為科學屬於自己,往往早在進入大學、實驗室之前就已經形成。
《一直在場》中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是:為什麼女孩在成長過程中更容易受到“科學不屬於她們”的暗示?這種暗示未必來自直接的禁止,而可能隱藏在玩具選擇、教育方式、媒體形象以及社會期待中女性。
這也是為什麼一個女性站上科學頂峰的時刻,總是具有超越個人的象徵意義女性。因為她改變的不只是獎項名單,也改變了後來者對於“誰可以成為科學家”的想象。
如果說王虹獲得菲爾茲獎,是一個女性抵達科學最高峰的時刻,那麼《一直在場:為何科學界不能沒有女性》關注的,則是抵達之前漫長而隱秘的道路女性。
這本書並不是一本簡單的“女性科學家勵志故事集”女性。作者雅典娜·唐納德是一位英國物理學家,劍橋大學丘吉爾學院院長、實驗物理系榮休教授,也是英國皇家學會會員。長期從事軟物質物理學及物理生物交叉領域研究的她,並非站在科學之外討論性別問題,而是以一個科學家的身份,重新審視科學共同體內部長期存在的結構性障礙。
《一直在場》的第一層努力,是讓那些曾經被忽略的女性重新回到科學史中女性。
科學史通常以少數偉大的名字構成敘事:牛頓、愛因斯坦、達爾文、圖靈……這些名字當然重要,但如果只沿著這條線索回望過去,會產生一種錯覺——科學的發展似乎主要由男性推動女性。然而,科學從來不是一條只有男性走過的道路。
書中回顧了許多女性科學家的經歷:瑪麗·居里、莉澤·邁特納、羅莎琳德·富蘭克林、卡羅琳·赫歇爾、埃達·洛夫萊斯、比阿特麗克絲·波特等女性。她們有些改變了物理學,有些推動了數學與電腦科學的發展,有些為生命科學提供了關鍵發現,但她們的名字卻長期沒有出現在大眾熟悉的科學敘事中。
相比過去那些公開禁止女性進入實驗室、大學或學術機構的時代,今天的科學界已經發生巨大變化女性。但唐納德指出,明面上的障礙減少,並不意味著障礙消失。許多阻礙已經轉變為更隱蔽的形式,存在於教育、文化期待、科研環境和職業評價體系中。例如,許多女孩從小就會接收到關於“科學適合誰”的暗示。她們可能很少看到女性科學家的形象,很少被鼓勵去嘗試技術和實驗,也更容易將科學能力理解為一種男性特質。
進入科研領域後,問題進一步複雜化女性。科學研究本身充滿不確定性,需要研究者不斷提出假設、接受失敗、公開表達觀點。但對於身處少數位置的女性而言,這些過程可能伴隨著額外壓力。當一個女性長期處於男性佔多數的實驗室,她可能更容易懷疑自己的能力;當她的觀點需要反覆證明才能獲得認可,她可能更少主動表達;當她的貢獻容易被低估,她可能更難獲得繼續發展的機會。這形成了一種迴圈:女性因為缺少支援而離開,而女性數量不足又進一步強化了“科學是男性領域”的印象。
因此女性,《一直在場》最終並不是只在討論“如何幫助女性進入科學”,它提出了一個更大的命題:科學為什麼需要女性?
答案並不是女性比男性更優秀,也不是女性擁有某種天然不同的科學能力女性。科學需要女性,是因為科學需要多樣的經驗、多樣的視角,以及更多可能的提問方式。一個由單一群體主導的科學體系,可能會忽略某些問題。
正如《一直在場》的書名所表達的,“在場”並不僅意味著女性坐在實驗室裡,而意味著她們的聲音、經驗和創造力真正成為科學的一部分女性。
王虹獲得菲爾茲獎,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時刻女性。但更重要的問題,是讓這樣的時刻不再成為罕見事件。
未來某一天,當一個女孩說自己想成為數學家、物理學家、生物學家或工程師時,她不需要首先想到“女效能不能做到”,也不需要尋找一個證明自己可以成功的傳奇人物女性。
她只需要知道:科學本來就是她可以進入的世界女性。
以下內容,摘自《一直在場:為何科學界不能沒有女性》,作者:雅典娜·唐納德女性。
《瑪麗·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
行文至此,或許讀者會發現,我略過了最著名的女科學家女性。如果有人被問及是否知道任何女科學家,那她應該是最有可能被想起來的一位:瑪麗·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1867—1934)。她的生平家喻戶曉,一遍又一遍地被籠統地傳頌。這個波蘭女人為了讓姐姐能夠受訓成為醫生,與姐姐商定中斷自己的學業,做了兩年家庭教師才再次回到校園(姐妹倆都在巴黎求學)。這個女人在遠離主屋的寒冷窩棚裡辛勤工作,提取了足量的鐳和釙以證明其放射性——“放射性”一詞正是由她首創。這個女人兩度摘得諾貝爾獎,先是物理學獎,而後是化學獎,但在獲頒第一次物理學獎前,她的丈夫必須為她發聲辯駁,才能讓她一起提名“他的”獎項。這個女人在丈夫死後既享尊榮,又遭詆譭——她與丈夫曾經的學生保羅·朗之萬(Paul Langevin)被傳緋聞——而這讓法國社會對她的態度變得曖昧不清。她的女兒艾芙(Eve)在《居里夫人傳》中寫道:
她的出身屢屢成為被攻訐的把柄:她先後被斥為俄國人、德國人、猶太佬、波蘭佬,她是“那個外邦女子”,到巴黎來是篡權奪位的女性。
同樣還是這個女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研發了可移動X光機幫助前線的受傷將士,製造了填滿氡氣的空心針頭,成功治療他們受感染的傷口女性。與此同時,她還生育了兩個女兒,女兒伊雷娜(Irène)還與其丈夫弗雷德里克·約里奧(Frédérick Joliot)合作,贏得了屬於自己的諾貝爾獎。
她的一生堪稱傳奇,但我們真的能夠效仿她嗎?我認為不能女性。她的生平經歷甚至稱得上極端,可以說完全不適合21世紀的女性借鑑。然而,人們依然把她當作榜樣,營造出一種錯覺,彷彿如果連她都能做個成功的科學家,那你我也可以。
我們需要更恰當的榜樣,更易於參照的模範女性。如果我們想讓女孩相信“科學也是她的地盤”,那麼,僅僅一位來自完全不同的年代,度過了充滿艱難險阻但也名聲赫赫的一生的女人是遠遠不夠的。居里夫人可以在極端艱辛的條件下辛勤工作,內心燃燒著熊熊激情,她焚膏繼晷地工作,以至於身體油盡燈枯。有些科學家也像她一樣對科研全情投入,但要享受科學的樂趣,並不只有全身心地撲在實驗室裡這一種方式。同樣,我也不認為唯有獲諾獎才能算作成功的標杆(更別說像她那樣拿了兩個)。科學與發現本身就足以慰藉種種付出,不需要像驢子那樣苦苦追著諾獎這根吊在鼻子前頭的胡蘿蔔。若想在享受科學的同時為社會做貢獻,為全人類的知識添磚加瓦,有很多條路可以走。我們需要科學家,無論男女,在全國各地工作,在成百上千的不同職業和學科裡工作。他們不是隻追逐靈感迸發的奇妙時刻(這樣的靈光一現本就罕見,大多數科學發現也不靠靈感一蹴而就)。我們需要科學家,無論男女,走出實驗室,走上社會的種種崗位,擔任從政策制定者到記者,從革新者到“創意行業”工作者的種種角色(這也是更後期的事)。當女性被鼓勵將科學看作可能“屬於她們的世界”,她們就需要開拓思路,不只把立下豐功偉績的女性當作自己的榜樣。許多組織正在努力推廣這種新理念,並推出了相應的表率人物。若你求學之初,就能有一位不那麼可望而不可即的偶像,一個只比你年長几歲的榜樣,這比關注瑪麗·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或其他諾獎得主要重要得多。